All the best wishes for U♥

[喻黄]月半弯(二)

*我是一个自己写着写着就开始“西装短裤少天hshshshshs”的作者(烟

*来,见识一下万恶的资产阶级(。

*反正你们都知道他们最后HE了……


二、竹月

 

立秋后几日就是黄少天的生日,魏琛一早起来替他染了红鸡子,让他去分给花生巷的街坊。黄少天向来招邻里叔伯公婆的喜欢,收了鸡子都纷纷拿出糖果糕饼给他。

那天提了上学的事以后,魏琛没答应也没拒绝,只继续抽着自己的烟。黄少天晚上起夜,从门缝里看到他在前厅对着他爷娘的牌位发呆。

他知道魏琛有些事不想说,也就不再多问。

喻文州从那以后也没再来过,转眼又过了十余天。他心想文州是书香人家的公子,平时都要忙着念书写字的,不像他日日得闲跑里跑外。他同陈阿婆谈天,说起自己交了个朋友,住在新河浦,那日多宝路的舅父家开大食会,一个人跑到花生巷才认识的。总是眯缝着眼做针线活的老人停了手,瞪圆了眼睛瞧他,“这仔可了不得,你不知新河浦住的都是什么人家?高官,将军,留洋回来的少爷,娶的还是黄家的小姐,这是个含着金匙更出生的人物,你同他做朋友,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……”

黄少天听得一知半解,喻文州从没详说过自己的家世,虽然他隐隐觉出来喻文州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,还是不能懂陈阿婆为什么这么激动地说话。

“可是我觉得他没什么特别的啊,玩起来还老是输给我呢。”黄少天翘起嘴巴,歪过头看着陈阿婆。

老人摇摇头,叹了口气又钉起手上的扣子。

文州就是文州,给他拾过鞋,教他写名字,能看破李阿伯的错着,打起球来又玩不过他。跟他是谁的仔,家里又是什么背景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 

黄少天睡过午觉,伸伸懒腰爬起来,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。

这个感觉有些熟悉,住在花生巷的人都不会这样一下下地敲门,好像弹着某种乐曲。

大门一开,他就从趟栊的空隙里看到了一位拢了发髻的年轻妇人,正觉得眼熟。推开最后一道脚门,他心里猜的人就笑笑地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
后面的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同喻文州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“你就是黄少天吧?”

 

上一次大雨过后,第二天就有人把雨衣送还了恩宁路。黄少天不在,魏琛也出去了,是店里的小学徒收下的。

喻太太拉着喻文州给他道谢,又看到桌上铜碗里摆着红鸡子,看屋里不像还有其他孩子,就问:“今天是你生日?”

黄少天点点头,看到一边的喻文州冲他眨眼睛。

一定是他记得了,才特意带着母亲这一天上门来的。

“文州说喜欢跟你玩,说你有趣,”喻太太喝着他倒的茶,“正好下午我约了人在海珠大戏院睇大戏,晚上在大三元食饭,你跟我们一道去吧。六月十九观音诞,要好好庆祝的。”

黄少天手指绞在一起,不知道该不该答应。喻文州起身走过来,看着他扯扯他手臂。

“……那我去告诉魏老大一声。”他松开了双手。

 

喻太太没有直接带他们去戏院,而是先回了家里。

人力车停在一片赭红色围墙外头,前两日落雨,掉了一地洋紫荆的花瓣。

他只听铜器铺里的方哥说去给东山的大官家里送货,成片的清水红砖别墅洋楼。现在自己亲眼看见,才知道是如何一番景象。

喻文州站在券拱门楼下面,也学他说:“呆什么,快进来呀。”

 

门楼里面是不大的庭院,一二层有仿古希腊的柱廊式走廊,窗门上有铁艺雕花。布沙发和西式自鸣钟,黄铜留声机,处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
喻太太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新的洋布衬衫短裤让黄少天换上,又替他打来热水抹了脸,梳齐头发。

“今日坐的是厢房,衣着要得体。”喻太太一边说,一边耐心地理顺他头上横七竖八的毛。

喻文州敲敲门,“我可以进来吗?”

喻太太拉着黄少天从镜子前站起来,“少天生得也好看,你们两个一中一西,站在一块儿倒是好风景。”

喻文州穿着一件银鼠灰的绸布长衫,仿佛周身的空气都静下去。

他上下打量了穿细格纹衬衫背带西装短裤的黄少天,摸了摸鼻子笑起来。

“你穿这些比我合适多了。”

 

从大三元出来,喻太太照旧吩咐车夫先把黄少天送回花生巷口。

黄少天跳下车来,跟喻太太鞠躬道谢,又朝喻文州挥手。

饭桌上喻太太特意差人去买了奶油蛋糕,点了八根蜡烛。他记忆里第一次过这么隆重的生日,虽然都是陌生人,也一样开开心心地吹了蜡烛,又主动给大人们切蛋糕,讲笑话。

喻太太的那些朋友都是新派人物,见这个孩子懂事又乖巧,都从随身物件里翻出些小玩意送他。

黄少天兜里揣着满满的东西往回走,天已经完全黑了,只听见低低的虫鸣,飞蛾绕着昏黄的路灯打转。

身后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,他回头就看见喻文州追过来。

“还有什么事?”他摸摸口袋,想着该是没有多拿东西。

“少天,”喻文州的眼神还是淡淡的,语气却毋庸置疑,“你不开心,你的话少了。”

还是被他瞧出来了,黄少天抿着嘴不说话。

“你同我一起玩的时候,也觉得不开心么?”喻文州往前一步,歪着头去瞄他低下去的脸。

“怎么会!”黄少天连忙抬起头来,“跟你一起玩当然开心!”

喻文州看着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,笑了起来,“嗯,那我过几日再来找你。”

他回到家换下衣服,魏琛走进来,“你上次说要念书,我问过了校长,等那边的学堂秋天开学了你就去吧。”

 

喻文州再出现是半个多月后的乞巧节,手里拿着一对糖人。

黄少天随手挑了一个过去,咬了一口,又看了看,说:“不公平,凭什么我的是女人。”

“今天都是牛郎织女成对卖,”喻文州晃了晃手里的,“那我跟你换。”

黄少天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,使劲咬下去。

“我刚刚去铺子里问了魏叔,才知道你在这里,”喻文州也嚼了起来,“他已经应承你去念书了?”

“哈哈哈他每次被你这么叫都气得不行,其实他只有二十二岁,”黄少天转过身来,“下个礼拜起我就去那边的学堂上学了,文州,我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能不能问你?”

喻文州笑,“问我做什么呀,问学堂的先生不就行了。”

“可是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,”黄少天踢起了路边的石子,“那我下了学找你一起玩行吗?”

喻文州点头,“行,你到培正书院门口等我,我下了学就出来。”

天色渐渐暗下去,家家都开始在香案旁点灯,继续向路过的行人展示姑娘们的手艺。黄少天盯着那些缠脚鞋牛郎帽看得津津有味,喻文州出声打趣他,“要是你长个十岁,人家可要以为你中意他家小姐,明天就三书六礼上门来提亲。”

“你才是吧,”黄少天回头看他,“陈阿婆与我说了,你们住在东山的少爷,将来就是要同西关大屋里的富家小姐拉埋天窗*。”

喻文州也不生气,“要是有那么一日,我就找你做伴郎。”

“你说他们拜了七姐,就果然能心灵手巧么?”黄少天又拉着他往前走,“魏老大说我阿妈家里苦,我想她出嫁前一定不兴摆这些,可我看她做的那些东西一点都不差。”

黄少天提到父母的时候,眼里跳动着的火苗总是会变得和缓起来。还不等喻文州回答,他又自顾自地岔开了话。

“文州你知不知道,牵牛星和织女星是哪两颗?”

这个问题把喻文州也难住了,“我不知道,阿爸的书橱里有天文学的书,可是我看不懂。”

“没关系,”黄少天打断他,“等你能看懂了,以后七月七日晚上,你再指给我看。”

 

回到铜器铺,门却锁着。喻文州正要拉他回家,黄少天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

“哈,魏老大一定也想娶亲,都出去逛了。”黄少天在桌子前坐下,“可让我等到这一天了,平时魏老大都不让我碰,我倒要看看这里头都是什么。”

说着东摸西摸,搬出一个铜壶来,又从货架上取了两个大口杯。

喻文州凑过去看,壶嘴里淌出来的是橙黄色的浆液,他一下子闻出味道,“这是黄酒,我们喝不了。”

黄少天不理他,“隔壁的书呆子梁阿叔说的,月亮好的时候对着它喝酒,是件大快活事。就喝一点,不要紧。”

喻文州往门外望去,初七的半月悬在天上,月色倒是极好。

“从来只有人叹满月,没听说过称赞半月的。”他回过头来,“……少天?”

黄少天突然抓着他的手臂,上半身晃着就往他背上靠。

喻文州吓了一跳,连忙回身扶好他。一看桌上,其中一只杯子已经空了。这杯子里少说也有二两,黄少天显然是从没喝过酒的,一口下去就不行。

他使劲抓住喻文州的肩膀,说:“文州,我有点难受……”

喻文州也急得皱起眉头,想了想索性架起他一边胳膊,大声对他说:“这里躺不了,我扶你回去睡好不好?撑不住就靠我身上。”

黄少天耷拉着脑袋点头,然后就没了声响。

第二天他醒来,魏琛在前厅叼着香烟拿笤帚扫地,见他出来就说:“你还难不难受?昨天到家的时候都睡死过去了,也不知道那个文文弱弱的后生仔哪来的力气,说一开始还架着你走,后来你根本没响动了,就一路从街口背回来,把你一放下,茶也不肯饮就走了,这个人情可欠得大了啊……”

黄少天低头看脚尖,“我怎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

黄少天念的是普通公立小学,他生性聪明,在一群孩子里出类拔萃。喻文州要他时时来培正书院找他,虽然不喜欢东山一带南下高官军人的阵仗,他还是得了空就往新河浦跑。

冬天的广州也不见冷,他往喻家的院子里探了探,看门人抽着水烟正走出来,作势要赶人,看到他的脸却停下了手。

两鬓有些花白的门房打开了锁,“进来吧,少爷在上面。”

黄少天不明所以地看看他,道了声谢,就往喻文州的房间去。刚过午饭的时间,只有下人在厨房里忙碌。他扶着楼梯爬上二层,敲敲房门,里面没有动静。黄少天犹豫了一下,伸手推开。

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隆起一团,喻文州大约是在睡午觉。黄少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掀了床柱上挂着的纱帘,正要去挠床上人的咯吱窝,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。

喻文州的鼻息没什么声响,跟他的睡脸一样安安静静的。黄少天站在床边上看了一会,抓了抓头,脱掉鞋子外衣也躺上去。

喻文州似乎觉到了动静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“……少天?”

“嘘——”黄少天竖起手指,“你过去一点,我也要睡。”

喻文州稍微醒了一些,笑着要起身,“别睡了,我也不困,这就起来吧。”

“哎别……”黄少天扯着他袖子,“哪有睡一半不睡了的,躺下躺下,我同你一道睡。”

喻文州看看他,拉过被子盖到两个人身上。

 

一觉醒来已经临近傍晚,两个人前后脚下了楼,就闻到厨房里的香味。

“老爷太太醒得早,出门看戏去了,吩咐少爷起来,和那位朋友一起把这个喝了暖暖身子。”李嫂端着西式浓汤出来,“是太太亲自做的。”

喻文州于是说:“放在茶几上吧,我们去那边喝。”

黄少天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,“哎呀这个真好喝!就是天也不冷,要是下雪天,点了这个,再喝上这么一碗,那才叫惬意。”

说罢指着墙根的壁炉,南方即使在深冬也并不需要这些。

喻文州也附和,“是啊,这里冬天都不见雪。我也没去过北方,听说那里现在地上都是厚厚一层呢。”

“我一直呆在这里,说不定这辈子都玩不到雪了。”黄少天不无沮丧地撅了撅嘴。

“那就出去啊,”喻文州说起话来还是轻轻淡淡,“只要你想,还能有什么拦着你不成。”

 

甲子年的广州城不太平,七月沙面工人罢工,十月又有商团暴动。捱到旧历年末,家家户户都像要扫掉去年的晦气似的,把年过得轰轰烈烈。

黄少天四处看了好几天热闹,不见喻文州来,心想他家不比自己,要走的亲戚多,他阿爸还有政商界的朋友,都要一个个打招呼,自然是不得闲的。

到正月初九他终于坐不住了。一起玩了两年,去新河浦已经熟门熟路,喻家的门房老李他都认得。黄少天也没多想,跳上人力车就往东山去。

正是倒春寒的时节,黄少天把手缩进棉衣袖子里,远远地看见喻文州站在黑色小汽车旁边,下人们帮着里里外外地搬东西。

他一直不大喜欢来这里,可是想到能见到喻文州,也就没有什么不开心了。

但这次好像不是这样。

喻文州见是他,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,说:“我原想明天去花生巷找你,再同你说……”

黄少天比八岁时已高出半头,急急忙忙地问:“你要搬去哪里?去多久?”

喻文州说:“阿爸说风声紧,去北方避一避,过一年半载就回来了。”

黄少天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庭院,笑了起来,“北方很好的!我听陈阿婆说,北方的雪是软的,摔上去不痛,像你家里的地毯一样,你回来的时候要带雪给我玩,好不好?”

喻文州没再说什么,只是叫他名字,“少天……”

黄少天对他挥挥手,回头朝正掉了头走的车夫喊道:“师傅等一等,载我再回花生巷。”

 

喻文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这个谎。

他只骗过黄少天两次。上一次是说自己不会系鞋带,看到黄少天得意洋洋的样子,他觉得这个谎撒得没错。

这是第二次。黄少天当然不是傻子,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不会再搬回来。

他宁愿让门上“吉屋出售”的红字条告诉黄少天,让下一家的门房告诉黄少天,也不想亲口告诉黄少天。

民国十四年的春天好像还很远,他把手合拢举到鼻子下面,用力哈了口气。

 

*拉埋天窗:粤语,指结婚。

 



END(个鬼

喻家的原型是这栋楼,G市恤孤院路9号的逵园画廊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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